梦中的画面一跳,成了逃难的场面,我拉着老娘跑,她是解放小脚,又老,跑不快,摔倒在地,才发现她手上抱着两卷纸……
昨夜做了两个梦,先梦见朋友约我去台北近郊的乌来玩,已经出发了,突然下雨,又忘记带手机,於是冲回家找,不知为什么,没进门,却上了一辆巴士,开车的居然是我死去的老娘,说早为我准备了雨衣,又怕我冷,找出一件厚衣服。说完,她就把车开动了。我说等等还没下车呢!我要去乌来啊!她笑笑,说交通乱,不安全,她先开一段,找车少的地方再把我放下来,就往前开,开了半天,才停在路边。
接着又做了个梦,梦见我在教学生,都是新生,用不惯宣纸,只好找棉纸,翻来翻去只剩下小半张。接着,梦中的画面一跳,成了逃难的场面,我拉着老娘跑,她是解放小脚,又老,跑不快,摔倒在地,才发现她手上抱着两卷纸,说是为我准备的棉纸,我抢过来,说“我拿”,她却坚持着站起来,说她要拿,接着梦就醒了。算算日子,原来已经到了她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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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到今天整整四年了,但我不知道是四年,一下子认为是三年,一下子觉得已经五年,就没认为是四年。我从来没忘记她的忌日,但也很少早早就想起来,都是到了前一天,才突然惊觉。
“惊觉”其实不是“惊”也不是“觉”。因为那日子总在我心底,只是如同她追思礼拜时的录影和照片,我一次也不曾看。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勾起内心深处的痛。
从她死,我就把她藏在内心一个深深的角落,好像有个小房间、有扇厚厚的门,那房间在最重要的位置,厚厚的门像个保险金库。但我把她锁住,宝贝她、却不展示她,于是仿佛遗忘了她。
尽管如此,我却常梦见她,而且每次梦,都梦见我带着她走,走黑黑暗暗的山谷、狭狭长长的小巷。大概因为她往生的前几年,每次出门,都由我带吧!我是“带”她,不是“牵”她,因为她虽然已经九十,还是要强,不让我牵。所以每次都是她在前面走,我在後面伸著两只手,在她肩头的上方,以备随时应变。
“我梦见了老娘。”天将亮,仍黑,对醒来的妻说昨夜的梦,又说“原来因为老娘的忌日到了。”妻说可不是吗!其实她早已想到,只是没提,怕我伤心。“明天去上坟吧!”我说,便转过身去。又问“老娘死几年了?”“四年。”我的泪水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眼泪由左眼滴到右眼,和着右眼的泪滚过脸颊,湿了耳朵和头发,浸在枕头上,所幸没有坠落的声音。妻伸手过来搂我,也幸亏她没摸我的脸,觉察我正淌泪,当然也或许她感觉到,于是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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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我落的泪并不多,因为吃一种帮助克服丧亲之痛的药,据说墨西哥大地震之后,政府就发这种叫Zoloft的药给灾民吃,在布鲁斯威利演的一个鬼片里,也见那女主角吃同样的东西。这药很妙,它不是使人不再伤恸,而是让那伤心不会陷得太深,有时候我觉得在思念,但是才想出去一尺,就无法继续了。
自从吃了这药,我就很少落泪,过去看感人的电影,我常最先哭,有一次看《辛德勒名单》,还在戏院里差点哭出声来。但是现在,就算太太偷偷擦眼泪,我也不湿眼眶。所以今早的泪是特殊的,是藏在内心的那个小房间突然被打开了一缝造成的。我只能说那是“一缝”,因为我立刻又把它掩上。只是再也睡不著,於是起床,上楼,从书房把母亲的照片拿到大厅的桌上,又放了两盆兰花和一盆盛开的杜鹃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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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早年是不爱花的,大概因为生活,因为逃难、因为丧夫、因为失火,她没有爱花的心情。只有到了美国之后,因为我种,才跟着照顾。又由于看到附近人家有什么漂亮的花,便偷偷摘些种子回来自己种,变得更加投入。她最爱金盏菊,大概因为好种又热闹吧!她也喜欢种黄瓜和番茄,因为前者长得快,使她每天都有“一暝大一寸”的欣喜;后者因为漂亮,尤其结实累累,使她有成就感。
记忆中总有个白白的头,在绿叶间穿梭的画面。那时住在湾边(Bayside),后面接着森林,我常带儿子到森林里挖黑黑的腐植土,一包一包背回家,所以院子虽不大,却总能丰收。尤其太太怀女儿的那年,我种了两棵名叫“大男孩(BigBoy)”的番茄,长得比母亲都高,只见她每天一早就去照顾,东插一根竹竿、西拉一根绳子,居然结出碗大的果实。至今我们还总叫女儿“番茄姑娘”,就是因为她妈妈怀孕时,每天都吃自家的大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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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由湾边搬到长岛,后院几棵牡丹也由母亲照顾。仍然是东支一根棍子、西一根枝子,看得出那些都是她从院子里捡来的小树枝,一点也不结实,又因为她的力量不够,小树枝只能虚虚地放在地上。
搬来湖滨的时候,母亲已经过世了,为了移那两株牡丹,特别约了园丁,从距根很远的地方下铲,再把根土用麻布缠好才送上车。因为挖起来的“土方”很大,所以把母亲插的好多小树枝也一并运了过来。而今枝子仍在,每次看到,都觉得又看到那个白发的老人,很费力地弯着腰、伸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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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家人出动去墓园。原本在台湾深坑山上,为母亲建好了生圹,因为她后来说希望离家近,随时可以“走路回家”,不用坐飞机,所以又挑了这开车才十分钟就到的教堂墓地。
大概因为附近树多,又近海湾,墓园里仍然处处积雪;又因为上面的雪已经开始融化,地表下面仍然结冻,融解的水无处去,就把草地泡成软软的泥浆。扶着岳母拉着女儿走到石碑,每人一枝玫瑰,过去,放在墓碑前;玫瑰站不住,就把花靠在墓碑上。太太说“玫瑰花插在雪里,就能站着了。”于是过去一枝一枝想办法往雪里插,却发现雪已经成了半冰半雪,插不下去,就又退回来,大家一起鞠了三个躬,还照了相。女儿说“年年都照”。我说年年奶奶见你长大长高,又叫大家先上车,我再试着把花弄整齐。
我蹲在坟前,用力把花插下冰雪里,只能插进一两公分,反被上面的玫瑰花刺扎了好几下。双脚前,那片白雪的下面一尺半,就是父亲死后与我相依为命四十二年的老母亲。我叹口气,想对她说些话,但说什么呢?说多大声,她才听得到呢?千万句话在心里,我又拣哪句说呢?
最后,我讲了一句:“妈!我好想你!”两串泪水突然止不住地滚过脸颊,落在雪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