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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凶手是整个环境

本主题由 qq 于 2008-6-29 21:42 设置高亮

凶手是整个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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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1985年的《青梅竹马》起,杨德昌就长期专注于时下的台北,探讨当代都市人的内心状态和人际关系。但是1991年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是一例外。这部规模宏大而技法精湛的作品,仍是都市题材,却把时间回溯到30年前,生动细致地重现了60年代初台北方方面面的社会风貌,具有凝重的历史感。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源于一则真实个案。60年代初,台北一所中学夜间部初二一个男生因女友移情,在牯岭街杀死了女孩,震惊了当时社会。而这部电影也有杨德昌夫子自况的影子。杨德昌生于上海,1949年,一岁多的他随父母迁居台湾,1959年考上建中夜间部,可见他的经历与片中的小四有诸多相似,而当时真实的少年杀人案件自然也给杨德昌留下了深刻印象。真实的社会事件加上导演的亲身经历,当然还少不了导演高超的技巧,使得《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拍得栩栩如生,观者犹如身临其境。
  杨德昌说:“《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不是一个单纯的谋杀案件,促成杀人事件的是整个环境,凶手是整个环境,甚至小明自己都是凶手。”确实,片中对小四所处的环境,包括历史背景、社会风气、人物心态、人际关系等方面,都有入木三分的刻画,从中可以清晰地看出一个单纯正直的少年如何被环境逼迫成杀人犯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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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史背景
   “民-国三十八年前役,数百万的中国人随着国-民政-府移居台-湾,绝大多数的这些人只是为了一个安定的工作,为了下一代一个安定的成长环境。然而,在这下一代成长的过程里,却发现父母正生活在对前途的未知与惶恐之中,这些少年在这极不安的气氛中,往往组织帮派来壮大自己幼小薄弱的生存意志。”
  这是影片开首的一段字幕,对于理解该片具有重要意义。60年代初的台湾局势动荡,在片中几处收音机的广播段落中有所表现。与本省人比,大陆的那批移民更是人心惶惶。片中多处细节都对历史造成的伤痕有所描写:小四的母亲迁台前匆忙中遗落了证件,于是在台湾的十来年里,工作上一直没有保障;夏老师到了台湾又不识时务地回大陆接亲戚,却再也没能返台,自此与夏师母天各一方;小明和母亲跟随舅舅的部队逃来台湾,结果却发现台湾的生活并非舅舅保证的那样安定美好,反而长期忍受着颠沛流离的困苦;至于小四的父亲因历史问题受到政治迫害,更是影片的重头戏;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在动荡中,移民们除了惶恐,还有对大陆时光的缅怀。小四的母亲常常一脸甜蜜地追忆自己少女时代在上海滩多姿多彩、无忧无虑的生活;在校医院看病的老头也会喋喋不休地跟护士唠叨德国人在青岛铺的排水管多么宽畅,不像台北一下雨就积水。这些怀旧的情绪,正是出于漂泊无依中对现实的失望。
  父辈们的心态自然会影响到下一代的成长。片中的家庭环境和社会环境的形成,都与这种特定的历史背景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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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庭
  杨德昌对人性从来不抱过分美好的幻想。小四的家庭生活,并非如一般影视作品里描绘的那么优雅和温存。大姐总是粗声大气地支使弟妹;小四粗暴地拒绝二姐的劝导;母亲不理解二姐的宗教信仰;父亲和母亲总是口角不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小妹这个人物,丝毫没有一般人印象中儿童应有的纯真和善良,表现出来的反而都是儿童邪恶的一面,自私自利,蛮不讲理。她会不打招呼就抽走父亲垫在收音机地下的本子,造成收音机出故障,事后还要强词夺理。她还爱打小报告,在父母面前告哥哥姐姐的状。片中还有一处,小妹蛮横地和小四争厕所,虽是小细节,但很能看出导演塑造人物上的匠心。
  然而,虽然家庭成员表达感情的方式是粗砺的,但亲情本身并不淡薄,危急之时,总能得到家里人的支持。凶巴巴的大姐其实是个家庭责任感很强的人,是母亲的左右手,很识大体。老二偷了母亲的手表去赌博,大姐在臭骂一顿后,仍然拿出自己的钱给老二去赎回手表。大姐也顾及到家里负担重而考虑放弃出国留学的机会。还有老二替小四受过挨打的一幕,也非常感人。
  更精彩的一段是,父亲革职后,夫妻俩在蚊帐里口角,母亲嘲弄父亲受了汪狗的出卖还不知情,激怒了父亲。父亲吼道:“你们这些女人,根本不懂得男人之间的友情!”其实父亲何尝不知道汪狗的行径,只是母亲的数落让他很丢面子,他在母亲面前维护汪狗,其实是在维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而后,挨了骂的母亲来到院落里哭泣,父亲随后跟来,说:“我只剩下你和几个孩子了,你不要吓我。”母亲答道:“只要你不怕,我什么都不怕。”然后夫妻俩抱头痛哭。同舟共济的夫妻情谊尽显无遗。
   这样的家庭生活,和一般影视作品里所见的大相径庭,初看之下可能会觉得别扭。但是仔细一想,生活本生不就是如此吗?我们平时的生活里,家里人交往的方式,哪会整天相敬如宾、优雅得体的?但是言行可能偶尔粗鲁,但相濡以沫的亲情是始终不渝的。
   与片中其他青少年的成长经历相比,小四的家庭环境明显阳光得多,小四单纯正直性格的养成,无疑深受父母和兄弟姐妹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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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长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的老师形象,正如The Wall里讽刺的那样,全无可敬可爱之处。显然,杨德昌在少年时代,对中学老师没什么好印象。影片里的那帮老师,妄自尊大,武断粗暴,愚不可及,除了让人感到气愤,还显得很搞笑。
  片中典型的一个场景是操着山东话的老师,先是信口开河地以“山”为例,夸耀汉字的简洁。受到小茂的质疑后,羞愤下罚小茂写“我”字,紧接着又无缘无故让小四罚站,全然一场滑稽剧。让我感慨的是,几十年后,这样的情形依旧不会让我们陌生。相信不少同龄人的童年经历中,都有着这样的老师。
   正如小四父亲所言,这样的学校真是“鸭鸭乌”,“好学生也要被教坏了”。连小四这样正派的学生都会被逼得顶撞老师,夜间部的那群小混混与老师对立便在情理之中了。
   师德的败坏也与历史背景息息相关。杨德昌特别强调了各位老师浓重的方言,可见老师也是移民大军中的一部分。和小四的其他父辈们一样,老师们同样承受着历史的创痛,对于未来同样茫然而惶恐。
   小四一次记大过,一次开除学籍,错都不在他自己。是昏庸的老师恣意改变了一个学生的前途。无论直接地还是间接地,小四最终的悲剧都有学校的一份责任。老师是受害者,也是害人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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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眷村同学
  当初,国民党为了安置大批迁来台湾的军人及其家属,搭建了成片的简易住所,这就是台湾历史上著名的眷村。眷村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相当于贫民窟。相比于小四这样的知识分子家庭,眷村少年的成长环境格外恶劣。眷村的帮派文化盛行,少年们常常拉帮结派,寻求一种认同感。《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里对于眷村文化有生动的表现,比如“小公园”这支乌合之众里,就有着形形色色的人物。
  我认为小猫王是全片中塑造得最出彩的一个人物,极富个性。这个小个子有着良好的乐感,因善于模仿猫王而得名。因为它常需要小四的大姐帮忙翻译英文歌词而与小四熟识,他是小四卷入小公园纷争的原因之一。小猫王的可爱在于,他本质上是一个天真纯朴的人,却偏偏人小鬼大,非要装出世故和老练,为此闹出了不少笑话。小猫王一副侠义心肠,虽然常常把事情搞砸,却永远准备着为朋友两肋插刀。他与小四的友谊真挚而纯洁,片末他送给小四的那盘录音带,听来格外让人动容。
   滑头是一个外强中干的草包。被学校开除后先是出卖哥们,继而在一次流血冲突后变得安分守己。滑头的转变让小四相信人是可以被改变的。这一信念在现实中屡屡碰壁后,让小四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小马身份特殊,不属于眷村贫民窟。他是警备司令的公子哥,豪迈仗义。小马视女人为玩物,他的某些言行可能会遭到道德上的批评,但小马绝不是一个下流的人。他对小四的情谊,虽与小猫王不同,但同样真挚。小四杀人被捕后,小马痛哭道:“我只有他一个好朋友。”这句话分量有多重,观者自明。
  小四不属于江湖中人,始终游离于帮派之外。最早他只是旁观小公园的种种活动,直到认识了小明,才逐渐涉入小公园的是是非非。
  小明同样生活在眷村,寄人篱下的生活让她早早饱尝了世态炎凉,与小四相对安定纯洁的生活环境恰成对比。眷村的男孩拉帮结派壮大自己,女孩如小明,就不断地换户头以求在动荡的生活中获得安全感。外表清纯的小明骨子里有着成熟女人的清醒和世故。她的人生观与小四格格不入,两人爆发冲突,酿成悲剧,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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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理想的光辉
  杨德昌是理性的。他的镜头总是很有纵深感,与剧中人保持一定的距离,显得冷静而审慎。但是犀利冷酷的外表下,是悲天悯人的温暖情怀,所以在影片惨淡的环境中,仍然有几个特殊的人物,闪耀着理想主义的光辉,带给小四信心和力量。然而也可以说,正是这些理想让小四在社会中四处碰壁,终于走向毁灭。
   小四在家中与母亲和兄弟姐妹交流都不多,唯独和父亲能够倾心长谈。父亲是个传统的读书人,正派而不懦弱,对于世间的丑恶敢于谔谔直言。小四的处世之道受父亲影响最多,父亲是他的标杆,正因为如此,小四才最不能接受父亲对现实的妥协。
   老三二姐是个基督徒,虔诚,坚忍,诲人不倦,对于不公平的事总能抱以宽容的谅解。小四虽然平时对二姐不以为然,但骨子里抱有深深的敬爱。
  小公园的精神领袖Honey看起来是全片中最超凡脱俗的人,全身都笼罩着神秘的色彩。小冰店里那段,Honey的出场显得那么威仪堂堂。工整的构图中,Honey总是处于中轴线,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极富震慑力。用小明的话来说:“人人都怕他,但其实他最老实。”所谓“老实”就是刚直不阿。忧郁的性格加上《战争与和平》的影响,让Honey特别崇尚孤独的英雄。Honey的人格魅力让小四倾倒。Honey的死激发了小四保护小明的信心和力量。
   这些守卫理想的斗士,最终都落得不幸的下场。父亲在一次政治变故后变得懦弱妥协;Honey单枪匹马挑战217,结果被阴谋害死;小四被捕后,一向隐忍的二姐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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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四的转折
   Honey的死没有击垮小四,父亲的革职没有击垮小四,甚至被学校开除也只是更激发了小四的斗志。理想主义者不怕频频受挫,怕的是精神支柱被摧毁。真正对小四造成伤害的是父亲性格的转变。从记大过时的据理力争,到开除时的委曲求全,父亲在小四心目中崇高的形象瓦解了。《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全片以质朴的写实风格为基调,这样刻意的前后对比尤其引人注意。
  父亲向现实投降后,小四伤心之下,仍然没有放弃原则,他努力想要有所行动来证明什么,小明就是他的行动目标。小四一直都在和世间的种种不公平做斗争,可以说是愈挫弥坚。他一厢情愿地把小明引为最亲近的人,不能容忍小明频频换户头被人看不起,满怀信心地要改变小明。想不到小明不以为然的一番话和小翠如出一辙,小四的满腔希望又被无情打消掉了。原来小明并非自己想象的样子,这下小四才彻底崩溃了。原本带了刀要堵小马的,绝望之下便刺向小明。青春就是这样一个黑暗的结局。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看似是常见的校园题材,但着眼点绝不仅限于少年的青春生活。该片关怀的是特定时代背景下整个台北社会,规模宏大,结构繁复,立意深远,具有史诗般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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